日前，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发表题为《守正创新，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的文章（下称“陆文”），披露人民银行将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下称《行动方案》），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管理体系、运行机制和生态体系将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启动实施。这是贯彻落实“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战略部署，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重大举措，意味着数字人民币将由数字现金的1.0时代迈入数字存款货币的2.0时代。
中国是数字货币探索的先行者
2025年国际金融领域的大事件之一是，美国通过了三项关键的数字货币法案：《指导与建立美元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下称《GENIUS法案》，又称《天才法案》）、《2025数字资产市场清晰法案》（即《CLARITY法案》）和《反央行数字货币监控国家法案》。这标志着私人发行美元数字货币（即美元稳定币）将逐步被监管“收编”。一时间，美国将用美元稳定币给美元霸权续命的说法甚嚣尘上。国内不少专家学者也纷纷呼吁中国要奋起直追。彼时，似乎不讲稳定币，专家就是落伍；不搞稳定币，国家就要掉队。
当时笔者一再澄清，中国早就开始了数字货币的探索，只是中国选择了央行发行数字货币〔即央行数字货币（CBDC）〕，美国踌躇十余载后选择了私人发行数字货币。同时，笔者提出，中国应该保持战略定力，坚持“扬长避短、趋利避害”：一方面，要坚持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发展路径；另一方面，不排斥但也不要神话新兴支付技术/工具，即便引入也应按中国国情进行适配性改造，而且相关技术/工具的运用场景可能不限于跨境支付。
中国于2014年启动数字人民币的理论研究和封闭测试，2016年提出具有数字货币特征的电子支付工具（DC/EP）的法定数字货币理论框架构想，2019年起在部分城市开始试点并不断扩大试点范围。陆文指出，中国初步构建了数字人民币的生态体系，走出了一条央行主导、依托商业性金融机构和现有支付体系、融合最新技术进展的中国特色数字货币发展道路。在各国央行试验推进的项目中，数字人民币处于领跑态势。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在CBDC试点中也使用了区块链/分布式账本（DLT）技术/工具，但去掉了代币（数字人民币是央行负债，依然称作“人民币”，与法币人民币等值且具有法偿地位）、匿名（数字人民币是小额可匿名、大额可追溯）、离岸（当时仅限于境内支付）等特性。因此，中国用最小的摩擦成本实现了新兴支付技术/工具与国内现有监管规则的对接，此乃中国特色的数字货币发展之路。
陆文指出，数字人民币2.0是中央银行提供技术支持保障并实施监管、具有商业银行负债属性，以账户为基础、兼容分布式账本技术特点，在金融体系内发行、流通的现代化数字支付和流通手段，具备货币价值尺度、价值储藏、跨境支付职能。
数字人民币2.0并非另起炉灶
从数字人民币1.0进入2.0时代不是重新开始，更不是改换赛道，而是保留了前期试点的核心成功要素，主要表现为两个“不变”。
一个“不变”是坚持“全局一本账”的双层运营架构。陆文指出，有别于加密资产的“去中心化”和“去媒介化”技术路线，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完成了第一代原型设计，在全球率先试验成功“中央银行—商业机构”双层运营体系。在现代金融体系中，央行基础货币发行和商业银行货币派生的双层运营体系，构成了货币单一性、货币金融与实体经济需要高度结合的重要基础性制度。通过十年的实践检验，这被全球央行和国际组织广泛认可，已经成为数字货币的通用标准。
在双层运营架构下，将以管办分离确保功能监管全覆盖。《行动方案》明确，在“管”的层面，人民银行建立数字人民币管理委员会，统筹相关业务条线，在各自职责范围内进行功能监管；在数字货币研究所设立自律办公室，牵头制定并推动落实数字人民币运营展业自律规范，指导参与机构建立健全市场激励机制。在“办”的层面，确保系统运行安全性、连续性。在数字货币研究所管理下，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设在北京）和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设在上海）分别负责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和跨境业务系统的建设运行和安全防护。后文提及的基于成方链底座建设区块链服务平台和数字资产平台，以及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应均属于数字人民币2.0时代的金融基础设施，由人民银行指导、数字货币研究所负责具体实施。这避免了中国的银行卡发行初期，各家发卡行需到商家柜台铺设POS机的情况，体现了数字货币探索中举国体制的优势。
另一个“不变”是坚持兼容账户型管理优势和区块链效率优势。陆文指出，与一些国际组织和央行探索的单纯区块链技术模式不同，数字人民币自起步走的就是“兼有账户和价值（区块链技术）特征的混合式架构”发展路线。当前，加密资产和稳定币以价值型为基本技术路线，由此形成一种看法，似乎只有区块链的运用才是真正的数字货币。而中国的试点和实践证明，以银行账户为基础，运用智能合约等数字技术，可以实现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的数字货币支付服务。其中，在海量零售和批发环节，依托账户实现数字技术运用，保持中心化和管理有效性；在需要增进信任的特定场景，依托区块链实现协同交易，保持对新技术与新场景的适配性。下一步，将依托银行账户作为支付基本单元的成熟管理优势，坚持在账户体系内推动数字货币和智能合约技术运用。同时，利用区块链等新型金融科技手段支持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和跨境支付效率提升。
日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表《理解稳定币》一文，在肯定稳定币具有提升支付效率、降低成本和促进金融包容性潜力的同时，也对在缺乏充分监管与安全机制情况下，可能带来宏观金融稳定、货币替代、资本流动波动、支付体系碎片化，以及金融诚信和法律确定性等风险表达了担忧。数字人民币2.0时代的前述两个“不变”，将继续严格限制数字货币的代币、匿名和离岸等特性，有助于我们在使用新兴技术/工具时趋利避害。2025年底，有关部门召开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协调机制会议，重申继续坚持对虚拟货币的禁止性政策，持续打击虚拟货币相关非法金融活动。
数字人民币2.0也有推陈出新
第一个改变是从央行数字货币到数字人民币的华丽转身。这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数字人民币1.0时代，数字现金是央行负债，不计入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央行是数字人民币的发行主体。客户持有CBDC没有利息收入，银行办理CBDC业务不付息但也造成存款流失且不能运用相关资金。数字人民币2.0时代，数字现金转为数字存款货币，计入银行资产负债表，银行成为数字人民币的发行主体。银行可以对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自主开展资产负债经营管理，既要按规定给客户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计付利息，缴纳存款准备金、纳入存款保险，也可以用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做资产运用如发放贷款。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按照流动性分别计入相应货币层次〔目前按活期存款计付息、纳入狭义货币供应（M1），理论上应该还可以是定期存款、纳入广义货币供应（M2）〕。
陆文强调，银行账户相对于现金的生息能力对个人和单位的激励、存款货币有利于保持负债稳定性对商业银行的激励，是任何货币创新工作中不容忽视的决定性因素。数字现金变成数字存款货币计付利息后，对于客户来讲，数字人民币也就从价值尺度、支付工具拓展为具有一定的价值储藏功能。
对于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中国没有玩弄“代币”的噱头，该余额依然是以与法币等值且具有法偿地位的“人民币”计值。若不同银行开立的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被赋予不同的货币名称，将影响银行之间以及银行与非银行支付机构之间资金往来的互通性，进而影响客户使用和持有的便利性，有画蛇添足之嫌。
此外，非银行支付机构（如微信、支付宝）为客户提供的数字人民币由客户以自身银行存款兑换，属于支付机构负债，依法纳入数字人民币保证金监管。这沿用了非银行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的现行托管方式，即100%托管为央行存款，有助于防范稳定币所面临的“脱锚”风险（如即便以持有短期国债作为稳定币发行的储备资产，也存在债券价格的波动风险）。
第二个改变是在银行账户的基础上，综合运用数字币串、智能合约和区块链等数字技术，使数字人民币由电子支付进入数字支付时代。前期试点时，由于CBDC的运用场景与现有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的支付场景基本重叠，而后者已经在境内支付场景具有较高的渗透度，这影响了CBDC的普及。目前，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账户中的人民币余额都是电子货币，其转账属于电子支付范畴。《行动方案》明确了“账户体系+币串+智能合约”的数字化方案，提出升级现有账户体系，在新型账户（数字人民币钱包）基础上推动新兴技术应用，提升人民币发行、流通、支付等环节的数字化、智能化水平，升级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生态服务平台，支撑构建智能合约开源生态体系。
陆文指出，一方面，账户可以融入银行现有业务体系，具有规范性、合规性、可识别、互通性强的优势；另一方面，币串和数字人民币伞列钱包体系的监管穿透性和多级资金管理能力，在公用事业、医保社保、企业集团司库管理、绿色能源交易、国库资金运营等闭环领域具备低成本、高效能运用前景。
第三个改变是利用区块链等新型金融科技手段支持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和跨境支付效率提升。陆文指出，区块链技术具有难以篡改、可追溯、多源信息共享、多方对等协作等特性，其在证券结算、产权转让、交易登记、供应链金融等行业应用方面具有优势，可探索在复杂金融场景下实现物流、资金流、单据流等“多流合一”，重塑多个利益相关方之间的信任建立机制。
可见，区块链技术的应用场景远不只是跨境支付，同时现实世界资产的数字化探索也被纳入议事日程。其实，2025年9月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上海正式运营，就一举推出了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数币达”）、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三大业务平台。《行动方案》提出，在上海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和进一步推广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这都是区块链在数字人民币层面的现实运用。
据陆文介绍，在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基于成方链底座建设区块链服务平台和数字资产平台并实现了“统一账本、业务分域”，提供链上结算工具和跨链转接能力，探索有利于穿透式监管的合规资产数字化创新，支持票据、贸易融资工具、碳排放权等在链上发行、登记、托管和资金结算，逐步形成7×24小时运行、一点对接、服务多元、货币联通、系统联通的优势。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侧重发挥区块链的分布式账本技术特点，着力解决各司法辖区的“业务主权和货币主权”问题，有效实现各参与主体身份对等、权利对等、责任对等、利益对等，在所有参与主体之间实现数据同步。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相信随着央行主导的兼容账户型管理优势和区块链效率优势的数字人民币运用场景不断拓展，将有助于巩固和加强中国在数字金融和数字货币领域探索的领先优势。
（作者系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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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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